由此觀之,李清照選擇“玉枕紗廚”亦屬規(guī)范。今天書法家照本書之,何錯之有?今人所謂的“簡化字”,其中有一個規(guī)范化途徑,即借用古漢語同音義字中局部筆畫或書寫之簡便者,例如“謕嗁諦啼”“摋殺殺”“櫥幮廚廚”等,從方便計,遂以“啼”“殺”“廚”等為規(guī)范簡化字。漢字規(guī)范化,肯定是文字改革的必經(jīng)之路,但作為書法藝術(shù)的創(chuàng)作活動,與古往至今的文史有著無法割斷的消融情結(jié),今人照著傳統(tǒng)的詩詞文史原本寫來,不過歷史存照,當不能無視到一概以“錯別字”論置。
說到文字與版本的“歷史存照”,書畫界、出版界最不敢掉以輕心。因為文字的書寫變化,甚至點畫的增減和文字的刪易,或許關(guān)系版本的時代印記,作手的真?zhèn)我约案鞣N避諱等,最忌諱簡單化處理,即一并斥為“不規(guī)范”,而以今天所謂的“規(guī)范化”取代之,輕慢以為謬誤則不可。
一說“畫廚”,很容易想起清“揚州八怪”畫家黃慎的《壽星圖》。此幅詩書畫俱佳,左上有題詩:“寄取桓玄畫一廚,艸堂仍是舊規(guī)模。膽瓶自插梅花瘦,長憶春風乞鑒湖。”此詩用了顧愷之寄畫櫥予桓玄和東坡乞歸鑒湖兩則典故!稌x書.顧愷之傳》說大畫家顧愷之“以一廚畫寄桓玄”,桓玄明知顧畫可寶,不但“發(fā)其廚后竊取畫,而緘閉如舊以還之”,還厚顏無恥“紿(欺騙)云‘未(曾打)開’”。顧(愷之)當然不傻,“見封題如初,但失其畫,直(故意)云‘妙畫通靈,變化而去,亦猶人之登仙’”,竟然了無慍色。文中兩用“廚”字,沒用當今評委引以為是的“幮、櫥”之類。
歷代畫論、銘文、詩詞等,雖然多以“廚”字出之,并不以“櫥、幮”為出格。例如,晚唐溫庭筠“內(nèi)史書千帙,將軍畫一廚”,宋黃庭堅《與楊素翁書》有“送紫竹書廚”,陸游“展轉(zhuǎn)紗廚睡不成,一藤扶憊繞廊行”等皆用“廚”字,而陸游的“水紋笛簟涼如洗,云碧紗幮薄欲無”,元錢惟善的“學(xué)海須要涵百川,書櫥無但支兩腳”,明凌義渠“無蚊恰稱晚涼天,高卷紗幮薄似煙”,則選用“幮、櫥”等。所以,今之評委認為用“廚”是簡化漢字,殊不知“廚、幮、櫥”皆自古有之。現(xiàn)今書畫界強調(diào)書畫創(chuàng)作中要注意使用規(guī)范字,但讀書或書寫,逢著古代墨跡或書籍(包括日韓或東南亞地區(qū)出版的漢詩文書籍),判斷仍然要根據(jù)歷代的文字情況作具體分析,不可一概“覺今是而昨非”。
文字的發(fā)展演繹自有古今,都各自經(jīng)歷著一個由現(xiàn)實漸成過往的過程。例如,甲骨文有“象”字,說明商代中原一帶曾經(jīng)有過這種威武碩大的動物。大約至春秋戰(zhàn)國時代已近絕跡,所以戰(zhàn)國《韓非子》說“故諸人之所以意想者,皆謂之‘象’也”。“象”字的古老造形即是看到象的尸骨后所作的圖示,《韓非子》所謂“人希見生象也,而得死象之骨,案其圖而想其生也”,皆造字有據(jù),絕非想之當然。由“象”的本字,衍生“現(xiàn)象、想像、好像”等,皆屬后起。西晉段灼《陳時宜書》有“瓜分天下,立五等侯,上不象賢,下不議功,而是非雜揉”,唐劉禹錫《蜀先主廟》名句有“得相能開國,生兒不象賢”等,“象”通“像”,可證。
一旦有機會讀到日韓詩人用漢語言文字創(chuàng)作的漢詩,或者看到展覽會上日韓書家書寫的中日韓前賢漢詩文的書法作品,例如“日落淮水頭,送君去攸攸(通‘悠悠’)”(明高啟詩句),“友(通‘有’)朋自遠方來”(《論語.學(xué)而》),“不惜歌者苦,但傷知者希(通‘稀’)”(《古詩十九首》)“游人如未信,蕭灑(通‘瀟灑’)一虛亭”(韓國漢詩),“奇區(qū)(通‘崎嶇’)世路少通津”(韓國漢詩)等,評判亦須謹慎。如果未經(jīng)考校即輕率指斥,弄不好反彈回來,也很尷尬。
有些漢詩文文字書寫的所謂“筆誤”,內(nèi)容大抵源自中國古籍,并不難翻檢核對。倘若愣要糾錯,最好考實清楚,否則對方恭謹捧出古籍,非但無誤,而且雅風古樸猶存,果真應(yīng)了當年俞樾老夫子讀畢東瀛漢詩選稿說的“休得小看了東人”,料也無言以對。
先說那“友朋自遠方來”的“友”,在漢語古籍中通“有”,例不勝舉,毋庸置疑。三國魏張揖的《廣雅.釋詁》言《論語.學(xué)而》的“有”即“友”,“友(有),親也”,訓(xùn)詁家王念孫亦曰“有與友,古字通”。今人大都不知,看見“有”字,一概釋作“有無”之“有”(表示存在),誤會殊深。《公羊傳.宣公十五年》的“晉師伐之,中國不救,狄人不有(通‘友’),是以亡也”,文中“中國”指中原諸侯國,“有”即“友”,文意是“晉師討伐,中原諸國不救援,北方諸族又不友好,因此覆滅”。又西漢《韓詩外傳》(卷七)有“吾有(吾友)周舍有言”(吾友周舍有話說)等,皆是力證。
關(guān)于《論語.學(xué)而》的“有朋自遠方來”,唐陸德明《經(jīng)典釋文》已經(jīng)講得非常明白:“有,本作友!爆F(xiàn)今很多釋解為“有無”之“有”,已無古意。日韓古籍部分釋解尚作保留,而國人仍然疏略。
其實,強化文字功的方法,宋元學(xué)者最早使用的方法就是立足古本字,舉一反三,通會使用。換言之,知道“有”通“友、又”,遠遠不夠,殊不知《詩經(jīng).商頌.玄鳥》的“方命闕后,奄有九有”,那“九有”就是“九域、九州”;日后讀到“九有茫茫共堯日”(唐貫休),“化始六宮,風行九有”(宋蘇軾),“隋皇御極輕九有,金璧犀珠積盈畝”(明羅纮《題汴柳搖金圖》)等,皆知其“九有”即當今常言之“九州”,也不異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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